有关计算机的个人记忆
by 量子熊猫
重感冒时读完了《乔布斯传》,一边发烧,一边看他病危的那些章节,不禁悚然。这是一本好书,有一些部分和我的个人记忆重叠,更多的时候带我走向了很多事情的背景。
我的计算机个人史始于小学二年级。
我出生于八十年代中期的北京,风波之年开始有自传式记忆,清晰地记得90年亚运会在北京召开的很多事情。现在回忆起来,计算机那时大概就有着超越自身的文化意义。它是一个符号,代表先进科技,代表某种西方的东西。尽管很长时间电视只有六个频道,我家只读一份北京晚报(唯一的选择),还是知道计算机的种种神奇。
于是,二年级时,我重视教育的妈妈给我报了一个计算机班。和其他家长不一样,我妈自己也报了名。班上是二十多个小孩,从二年级到六年级左右,和一个大人,我妈。现在我妈五十多岁了,有国内所有社交网站的帐号,想来挺有意思。
所谓计算机班,直到最后几天才接触到计算机。前面的若干次课,老师在黑板上板书。我们先是背下了所谓冯·诺伊曼型计算机的标准,然后是第一台计算机ENIAC,然后是四代计算机:电子管、晶体管、集成电路、大规模集成电路。后头的课程就更无聊了,我们看着一堆汉字,学着把他们拆开——拆开的部件叫做字根,和标准键盘多对一的对应,构成一套叫做五笔字型的输入法。最后,老师告诉我们,如果学会了BASIC就可以编程了,但仅仅是告诉而已,他自己也不会。这就是那个计算机班能给你的所有知识。
好处是,我总算第一次接触到了真的计算机。80286芯片,其他配置我一无所知。知道这个是因为老师高兴的告诉我们上机的学校恰好有一批最好的电脑286。之后的几年,评价一台电脑的好坏,主要是86前面的数字是多少。
不管是BASIC还是那个学习曲线陡峭的输入法,很快都被我忘个精光。下一次长时间的接触电脑是小学五年级了。我家当时花了一大笔钱,一万三千块,购买了一台联想586(其实该叫奔腾了,只不过大家习惯排数字),随机附赠十张3.5吋软盘。win95操作系统,彩色CRT显示器,不能上网(我家也上不起)。之所以强调彩色显示器,是因为当时还是有人购买黑白显示的。多媒体功能是一大卖点——这台机器让我玩了不少游戏,也和父母看了很多VCD。那时电脑的主要用途之一是VCD解码器。从这台代号天蝎(联想当时用星座设置产品番号)的电脑开始,我家开始了计算机升级换代之路。
在此之前,我已经看了更多的关于计算机的东西。四年级开始,我们英明的语文老师要求学生读北京晚报的副刊。此外,北京的信息也比较发达,联想、北大方正等兼容机品牌在街上登出巨型广告。电视上也能看到计算机知识节目。
苹果就是那时被我得知的,作为失败者。当时的说法是,计算机领域曾经出现过一种叫Apple II的电脑,非常先进,但是苹果公司采取封闭路线。其他人无法在上面开发自己的软件(当时的理解),其他人也不能生产同样的电脑,终于被IBM兼容机打败了。
那时,比尔·盖茨正在被当作知识英雄接受崇拜。上文说过,计算机是先进的符号,而盖茨就是那个把这种符号带进千家万户的人。中关村街头有着巨幅windows logo喷绘,并非出自微软之手,而是这个符号代表着电脑,代表着先进。只要付上一万多快(那时一万块的购买力比现在好很多),你也可以有一台。
六年级时,老师的办公室里多了一台电脑。我学过那一点计算机知识居然管用了。那是中华学习机,1986年中国就仿造了Apple II,事隔十年多后,我第一次见到他们。
我的初中是个重点中学,班里不少同学家境比较好,不少人家里都有一台电脑了。98年,我对这一年的主要印象是“百年不遇的洪水”,同时,是微软的下一代操作系统win98,号称“网络操作系统”。我随着全校同学考取国家计算机等级考试,拿到一张一级证书,学了SQL。同时好玩的是,劳动技术课上,我拿到了一张打字员证书,是用真正的色带打字机打字拿到的。
苹果再次现身。百脑汇出现了几台邪门的彩色电脑,叫做iMac,据说特别贵,还不能玩游戏。据说苹果咸鱼翻身了,但是只能剑走偏锋,做一些好看但不能用的东西。
很多事情正在陷入疯狂。曾经《北京青年报》(终于有北京晚报后的另一个选择了)有一个占据多版的栏目网络时代,每期登载各种关于网络的消息,其中不少不过是段子。很多年后我看一些回忆早期中文互联网的文章,发现当时的记者把泡网、中青在线、新语丝等老牌论坛上名id的发言摘到了报纸上,甚至有文章教你怎么起一个够酷的网名。不过,这样的信息之前对于我们来说,是望梅止渴而已。靠拨号上网,不仅要付昂贵的网费(一度是每小时三十块),还要占用电话线,付出相应的电话费。
初中时情况变了,电视的黄金时段有四分之一的互联网广告。“网络时代”上出现的最惹人联想的词是烧钱。三大门户,和其他一堆各种门户,都在烧钱。会一点技术的人可以玩所谓烘培机(homepage),不会也不要紧,有不少一般用户也能掌握的网页论坛了。
为了完成地理作业,在新浪上搜索一次台湾,大约能找到70多个网页。微软的公众形象突然变差了,有人担心操作系统后门,要求源代码;有人说他们垄断(当时很多人对于垄断的理解是,我们没的选择,而你的东西卖的好贵。很少有人提到捆绑IE的问题。)。联想都推出了自己的门户网站365.fm,和当时大部分门户一样,有聊天室,新闻栏目充斥着软色情。我当时是个大言不惭的中学生,在语文课的周记里用四言体写了一篇半文不白的小文,预言网络泡沫将破,还和另一个同学为此吵了一架(现在想来,那个学校真是有点精英味儿啊)。半年之后,泡沫真破了,吓得我连骄傲都没来得及。青春期,太多的事情吸引我的注意力了。听Paul & Garfunkel的歌,写激素充盈的诗歌对我更重要。
南联盟使馆遇袭,微软机顶盒维纳斯计划,我不想学数学,读麦田里的守望者和庄子,从各个角度实践傻逼事。
2001年,我再一次去百脑汇时,一个店员向我推荐一款叫传奇的网游。我说需要练级,我没时间。他说,一天玩一小时就可以。我回答说,作业太多,我一周玩一小时。于是不欢而散。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我当时已经玩过辐射2这样的游戏,多少有点鄙夷传奇吧。之前,网吧里挤满了玩石器时代的年轻人,报上讨论电子游戏是电子毒品已经好几轮了,越来越乏力。韩寒已经出了两本书。一个朋友和我讨论中国没有美国的互联网精神,我现在觉得他当时读的是一本讲黑客历史的书,不过那时我们心智水平有限,于是在没有背景知识的情况下继续愚蠢的辩论。
高中让我和计算机世界有点脱节。会考科目只要用穷举法写一个小程序解决一个多元一次方程就可以了。我的高中是个反智的地方,男生更关心打篮球。为了应付考大学我也没有精力学计算机。那时我的理想是记者,做了一年校刊主编,自己写了三分之一的文章。在非典全城恐慌时,骑车去排字社领大样。那里有三台iMac,安装了PageMaker排版。最后,终于出版了一期满是错字的内部杂志。也是那时第一次使用Google,和很多人一样,第一次听说有个网站什么都能搜到,然后不能访问了。我的初高中都有很多外交部子弟,这种消息向来很快。等到我高考考砸,进入另一个反智的地方时,简直有点困扰了。
还好我有点乐观精神。大学时有了第一台笔记本。身边的人开始人手一个MP3播放器。我们已经知道了iPod,但觉得买那么贵的随身听实在不值。我去学校开了帐号,此时上网一个月的钱是30块,正好是我买第一台电脑时一小时的费用。这笔花销让我退订了新京报,我当时是整个12层的男生宿舍两个订报的人之一。它比北京青年报好,可没有网络好。
Google正在做各种各样的产品,全部都是免费的。两个创始人被当作英雄。大约是Google Books推出时,遭到了欧洲从政府到出版社的很大阻力。开始有人说,Google从一个优等生变成了让人害怕的存在。计算机课上,同学说,有个百度,可以方便的下载音乐。这门课让我知道信息鸿沟是如何表现的。我想学学复杂的编程,但是老师用了很多时间辅导一些同学打字,他们是第一次接触计算机。
豆瓣、抓虾、又拍……2005年互联网的创业潮。web2.0,我给麦田写邮件,想去蚂蚁网实习。开始订阅keso的Blog。和同学在Blog上吵架,一年后,我的Blog被封在墙外了。06年,买了一块40G的移动硬盘,花了我400块,是我将近一个月的生活费。在此之前,已经读了一个月关于Linux的帖子,看了那部《操作系统革命》电影。五六年前就知道了Linux,但这是第一次在自己的电脑上装。我用硬盘备份了系统,装上Ubuntu 6.06,遇到了大麻烦。网卡配置没有GUI,而不能上网我没法查命令行使用方法。我始终不是Linux 高手,不过能用这么个操作系统,让我在计算机系的同学那里获得了一点好感(和其他同学那里的一点白眼,大约我太热衷推销开源软件的概念了)。此时的苹果开始一次次引发狂潮,据说iPhone改变了一切。在反了十几年的微软霸权后,终于有更强的声音开始反苹果了。
大学毕业,加入科学松鼠会,还在用那台老笔记本,只不过Linux成了我的主力系统。2009年松鼠会改版,我用OpenOffice.Org整理最终文档,用Dia画图。被设计师鄙视了一通,因为一个TXT版本忘了用unix2dos,所有换行都不见了。在西乔家楼下那个咖啡馆里,霍炬说,你们这文档,不自洽啊。
2010年,那台Linux老笔记本连打开ScienceDirect都成问题了,也别想看脑成像数据,我决定换一台。第一次去三里屯的苹果零售店,我很快决定买Macbook Pro。我没有看过苹果的文档,但是在店里就成功的操作了多点触控板。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他们做对了。而如果你体验过Linux桌面,那种流畅实在太打动人了。今天我还是要用Linux,但只用命令行了。
2012年时,学了三年认知神经科学,研究语言和大脑,之后我可能要去做产品设计了。我的朋友还是不少人从事媒体,但也有不少在IT公司。回想起来,很多事情,开始于我妈带我去的那个电脑班。但是更早的起源,是六十年代加州的一群反文化人士、斯坦福的实验室。还有八十年代以来,追赶潮流的中国人。
前者已经有了很多传记,我想,过些年,该有人仔细写写后面这群人。相较之下,后者可能没那么光鲜,但对于我们意义同样重大。
本文缘起:本来是想写写乔布斯传书评的,结果一开头就开始写别的事情了。我和Keledoll还有几位朋友一直在参与一个叫一分钟学堂的教育项目。前一阵子,我们讨论,该写写个人的教育记忆。她写了她的一封信。从我的角度,作为一个家境小康的北京孩子,对于计算机的接触有着很大的便利。倒是一个有特色的角度。这篇文章我发给她作为讨论的一部分了。
你的blog在Googlereader输出那里就没有分段了,所以每次都过来看
刚开始以为就是这样的还觉得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