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薄营胡同十九号

1、我和她去吃快餐时，总是奇怪的误点，托运行李的传送带已经巍然不动，而登机口的最后一位服务员正在收拾检票留下的碎屑，准备离开。于是我们跑向那里，希望能赶上最后一班——还有位子吗？我喊道。服务员抬头看我们一眼，不知道是因为怜惜还是某种奇特的恶意，她无奈地笑着，摇着头，把舱门关闭。

于是我们至今没有吃到过快餐，一次都没有。

2、她不喜欢用化妆品，几乎什么都不用。我要说这对她的美绝对毫无减损。我曾经问过她理由，她回答说每次她用了口红、眉笔或者粉底，哪怕就是简单的一点防晒霜，水汽就会在天空凝结，风开始汇聚，阴郁压倒阳光，最后，豆大的雨点就会落下来，淹没低洼地，并且把她的妆容弄乱。于是她很少去商场买这些了。

我老实地说，这确实为我省了一笔钱。

3、我们最喜欢的电影是一部传记片，《约翰逊博士传》。大约有九个小时长，最有名的镜头是约翰逊博士编纂字典时，想起一个精彩的反讽，于是露出了神秘的微笑。这个镜头出现在全片的四小时八分三十秒处，我们从来没有看过。每次片头一开始，英格兰乡野的景色徐徐展开，我们就会睡倒。折磨我们多时的失眠症突然离我们而去，仿佛一颗失去联系的卫星。

梦里，我又一次来到了曼陀丽庄园。

4、我女朋友喜欢的明星是斯塔利·多思嘉，好莱坞默片时代的一个女星。评论界对她毁誉参半，褒者说她是默片时代的女沙皇，肢体语言的老普林尼；贬者说她不过是不会说话的女小丑，误闯进喜剧的埃科。然而她不管那些，只是负起粉丝的责任，买下了她所有的片子。

只有一部片子，共有十五分钟，那部经典影片里，多思嘉扮演的园丁风情万种，给无垠的豌豆田除草，并消失在地平线。

5、我和她吵架最最严重的一次是关于该不该训练食蚁兽表演，我看它们表演时笑了，而她却觉得这是恐怖的虐待。那些食蚁兽飞快扇动鼻子，慢慢在马戏帐篷里飞翔。我觉得它们乐在其中。可她说，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这是不人道的。我多少有些扫兴。

不过最终她说服了我，我给她买了麻花味道的冰激凌。

6、我们曾经讨论过两次是不是要结婚，最后都因为跑题没能继续。第二次，我非常严肃地开启话题，并且事先拟定了提纲，但是很快，某种艺术热忱就战胜了我们的计划。最终我们像是要继续以赛亚·伯林的演讲，对人类的自由发表了过多看法，却茫然面对我们的前景，不知所措。

我们还是会结婚的吧，不过她该先把她的名字告诉我。

7、她工作的地方离地面很远，上下班时有一阵需要忍受两个地球加速度。时间长了她有点暴躁，而且考虑换个工作。我的工作是给大树和鲸鱼做代理，经常要去森林或者海边。这样一来，每个月有一周我们肯定不在一个地方。有一天我的飞机在北极巡弋，大鲸行的路发出光来，深海仿佛有了白发。

于是那些白发摆出字来，是她在太空站的情话。我在地球脸红了。

8、我们记忆最深的一次约会是在一座高塔，施工的工人正在用手推车向塔顶运砖，还不知道明天他们说的话要遭到变乱。高塔太高了，连砖厂都是开在塔腰上。我们沿着环塔的高速公路爬行，想去看看平流层的日出。风很大，大大的风镜下，她的嘴唇很美，让人想去亲吻。

我想说点什么，但是风太大了她听不到。最终，我什么也没说。在她飘落的头巾旁，升起了一轮无力的太阳。